非洲猪瘟疫情于2019年传入东南亚，至今已历七年。其疫后的生产恢复情况如何？由中国农业科学院北京畜牧兽医研究所与世界动物卫生组织（WOAH）东南亚次区域代表处团队联合完成的一项研究聚焦于这一主题，相关成果已在近日发表于Veterinary Sciences期刊。
该研究对越南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三国的24个生猪生产单元进行了面对面访谈和实地考察。结论或可概括为一句话：疫后恢复不是一场“硬件竞赛”，而是一场“制度接力”——猪场买得来封闭猪舍和自动洗消，却买不来通畅的报告渠道、透明的补偿标准和明确的补栏时间表。
数字里的分化
产量回来了，存栏没有
联合国粮农组织的统计数据表明，2024年东南亚生猪存栏约6590万头，猪肉产量699万吨，其中越南和菲律宾分别占该区域猪肉产量的53.8%和19.3%。
相较疫情前，不同国家复苏的“体感”不尽相同：越南2024年的猪肉产量为518万吨，较2018年增长约36%，已超过疫情前水平，但同期其生猪存栏从2820万头降到了2650万头；马来西亚2024年存栏约116万头，较2020年的约187万头收缩近四成，猪肉产量从22.06万吨降至13.65万吨；菲律宾2025年底存栏879万头，较2020年初的1280万头下降约三成，小农户仍占全国存栏的78.3%。
“产量恢复快于存栏恢复”，是越南样本给出的最鲜明信号——复苏靠的是效率提升和结构升级，而非存栏回到原位。
两种生物安全逻辑
大场“硬件化”，小场“习惯化”
此次调查覆盖了从“1500头母猪的商业化猪场”到“3头猪的庭院养殖”的完整光谱。在越南，一些一体化企业建起了淋浴更衣、物料烘干、自动车辆洗消和五段式入场隔离，还有的采用三区分隔和丹麦式更衣间，而该国有些家庭农场的生物安全措施，仍主要是石灰、喷雾和“返场隔离一天”。
中国农科院团队在越南走访调研
在马来西亚，有猪场要求工人场外隔离3天、入场淋浴更衣，卖猪在场外交接；也有猪场在2023年扑杀后投入600-700万林吉特（1林吉特约合1.64元人民币）整体升级，月消毒支出从1.5万涨到3万林吉特。在菲律宾，大型商业化家庭农场可以做到每日两次全场消毒、自有运输车、政府渠道疫苗，而一些庭院养殖靠的是一双专用拖鞋、一套工作服和社区干预项目发的一桶消毒剂。该研究用“保护动机理论”解释了这种分化：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非洲猪瘟“很严重”，但“知道严重”不等于“有钱应对”——对家庭农场和庭院养殖户而言，结构性生物安全是一道“买得起才能做”的选择题。
疫苗的隐忧
记录比接种更重要
总体来看，无论规模大小，24个猪场普遍存在四个“卡点”：一是运输与车辆，贸易商进场收猪、饲料车与运猪车混用、车辆只洗轮胎不洗底盘，是访谈中最普遍的“漏洞”；二是报告意愿，有马来西亚受访者将“通报”直接等同于“全群扑杀＋长期封场＋邻居被查”，部分产区存在不报告现象，越南和菲律宾受访者还描述了低价卖病猪、私屠分肉等“场外处理”现象；三是死猪处理，场内掩埋加石灰是主流，但缺乏授权、可验证的处理渠道，菲律宾一猪场的疑似病猪则被私自屠宰、猪肉分送邻里；四是补栏程序，马来西亚马六甲的三家猪场自2022年前后清栏至今仍在等补栏批准，猪舍空置，投资决策悬而未决。
该研究还特别提醒关注流行毒株的变化：2023年越南家猪中已检出重组基因I/II型病毒；有分离株的遗传特征与ASFV-G-ΔI177L疫苗来源病毒一致，提示疫苗来源毒株可能在田间演化；攻毒试验显示，2株基因II型疫苗株对重组I/II型病毒保护不完全。为此，论文作者建议完整记录疫苗产品、批次、剂量和日期，开展免疫后监测与基因组监测——这与世界动物卫生组织的官方建议一致。
对中国猪业的镜鉴
场级措施＋制度支持
论文作者也坦承局限：疫病史与生物安全实践多为受访者自述，无法独立核验，24个猪场不能代表以上三国全貌。但这组“田野快照”的价值正在于此——它把恢复期的真实堵点，从政策文本搬到了猪栏边。
论文的样本虽在东南亚，但“场级措施＋制度支持”的框架与中国猪业息息相关：疫病报告的激励设计、死猪的无害化处理通道、补栏审批的确定性，往往比猪舍硬件更能决定疫后恢复的速度。当“买得到的硬件”和“买不到的制度”同时摆在面前，后者才是产业韧性真正的分水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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